
I
頭一回在MSN上,他要我好好想想,我和男人之間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他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那陣子在系上社交室中吃午餐時,他偶然知道了我的年紀,以及我的徹底單身狀態。
那個時候,他既是個朋友,又是個擁有專業諮詢背景的專家。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以一個專業的角度來看,我的問題可能不小;到他診所諮詢的人,感情問題可是最大宗。
不久後,我們在校外碰了一次面,痛快地聊了一個下午,
然後,我遣回了他,獨自逛街。
忘了是在回到家的當時或是隔天,我一上線便看到他的離線留言,寥寥的幾句話裡頭,有一句至今我都還吃不消的 I miss you.
他有老婆,有小孩。我把他當大哥看,那天在校外聊天時,赫然發現他才比我大兩歲。(不妙?!)
那句 I miss you 可能是語言造成的誤會,我盡力盡力這麼想。(用 I think/thought about you 會不會好一點?) 但我的顧慮一直無法去除,幾天後,我向 M 傾吐,她告訴我,對於男人,或許終究還是得把他們當男人看。
M 倒是挺夠朋友的,她在廚房遇上她已婚的男樓友,便順道問問他的意見。M 認為已婚的男人不會、也不該單獨和女生外出,會這麼做的,肯定心裡有鬼。她的男樓友倒覺得沒什麼,並以他倆舉例,男樓友說,若他和 M 單獨外出,M 會覺得有什麼嗎? M 立刻被說服了,真的有「沒什麼」的例子存在,她完全不覺得和她的男樓友單獨外出有什麼古怪在其中。我也相信有「沒什麼」的情況存在,但說實話,原本我以為他年紀大上我一截,當我發現我們只差兩歲時,我心裡的確開始覺得不太妥當。那不僅因為是尷尬的年齡差距,更因為他的個性裡有一種不刻意避諱(甚至像是企圖保留)的性別色彩。
我很擔心我誤會他。那時我正面臨學業、以及身在異地的掙扎,他,和我同上一堂課、同為異鄉客、同時,很可能是出於一個醫師的天職,對我伸出援手,那個下午的聊天真的對我很重要。最後我和M 達成的結論是,男女之間是有純友誼的,但既然他讓我感覺到不舒服了,我應該相信自己的直覺。於是,我開始保持距離。後來,新的學期開始,課程時間變動了,他也漸漸不在課堂上出現了。(他是PhD學生,課不是必修的)
我對此一直非常非常內疚。
我很清楚地知道,他也察覺到我的疏遠。他真誠地幫助我,我卻如此回報。忙著忙著,學年結束了。系上在課程的最後一天有個小小的 party,那天我第一次意識到,許許多多有過幾面之緣的人,除非有特殊機緣,否則就此不會再見了。
幾天後,我下了個決定,到他的網站上,我留下一個短短的,祝福的、問候的留言。在一種短到不可思議的時間內,我立刻收到他的 email,他說他有多麼高興看到我的留言,並説他一直等著我聯絡他,現在終於等到了。
我立刻哭泣。
那是被體諒,也是被原諒。
事情或許依舊不單純,我的顧慮也未曾減輕,事實上,在我停止短暫的哭泣之後,理智面又立刻提醒我得謹慎回應。
但我那瞬間的即刻反應,道出了我心中的內疚遠比我的疑慮要來得深,且重。
無關乎事實究竟為何 ─他純粹出於真摯的友情也好、不單純的情愫也罷,重點是在一個誠實面對自己與他人的人面前,我的顧慮竟無任何懂事的氣味,僅像悲哀。
直到很後來之後的現在,我似乎開始漸漸意識到,我和男人之間的問題了。
II
那個時候她常說,她想變成我。
甚至,她會一派認真地問我,她在四年之後(我倆相差四歲),真的能和我一樣嗎?
這話的確有時帶給人甜滋滋的感覺,但又不免讓人懷疑,這女孩腦子裡到底裝什麼?
我已經有了一點年紀,身上什麼都沒有;對原本的生活不夠努力,也從未滿足。於是父母沒輒了,掏掏口袋幫助我再唸點書,希望能走上自己想走的路。
我除了比她多了解一點這個領域,剛開始的時候還能給她一點方向,或是幫助她了解文字中的意思;但其實這些不稍三個月她就能夠自行補足。
倒是她,早了我四年接觸這個領域,四年之後肯定不止我如此;再加上她是如此積極、且受支持地計畫繼續在此領域中發展,應當不是她想變成我,而是我羨慕她。
無遺地,那是當時她對我過分的高估,以及她對我這個朋友的依賴。
隔壁的小Y 不久前發生新鮮事。那時她才到沒三個月,說在這個異地喝了生平第一瓶啤酒,交了生平的第一個男朋友。零零碎碎的,清晰的、模糊的,我在異地的這一年也真有許許多多的第一次發生,一段時間過去,我竟不知何時起開始麻木,我不再為環境或自己的遭遇驚奇,將什麼都看得理所當然。
這一年,我經歷了什麼?
才列了沒幾項,我便想到她,還在身邊的她。
她曾說她想變成我,那麼經常地說。
我赫然發現,那是我所聽過,最重的情話。
我在這一年中,得到了一句最重的情話。
現在,我非常珍惜這個曾經。
即使,她早不再說了。
(圖:Edward Hopper (1926),Eleven a.m.,postc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