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吧,如果這篇文章在我拿回所有 essay 成績後才動筆,就有作弊嫌疑。
上週二漢斯先生打電話給我,說他拿回了一科成績;上週五,他又來了一通電話,說他四科成績都已經拿回了,不知道我拿回成績了沒?
漢斯先生不見得是班上最聰明的學生 (班上的c小姐的聰明和理解能力真的很驚人),但他是班上精神分析領域知識背景最豐富的,熱情也夠。他四科都拿65分以上,其中一科70分(70 分是所謂的distinction /傑出成績─ 據我去年從telephone interview 中的印象,要全拿70分是很不容易的);據我所知,Gill 有兩科拿了65分以上,Nina 也有一科,事實上有一門科目似乎大家都得到67 這樣的成績 (只有我62…);因此,要有幾科拿到65分似乎不難,但像漢斯先生這般平均的高分卻是很不容易的。(我猜 c 小姐應該也有此能耐)
漢斯先生是個非常直率的人,大部分的時候直率到不太懂得人與人互動的微妙。他打電話來大概是出於兩個因素,一是要分享他的成績,二是他真的很擔心我能否過關。
我還記得在我終於寫完 essay 之後 (比一般人遲了兩個星期),某天我和漢斯先生在學校聊天,他深切地表達他有多麼希望我可以順利過關;因為,一度我曾告訴漢斯先生,唯一一篇練習用的 essay 我並未pass (我是全班唯一沒 pass 的),之後,他就開始為我擔心了。雖然我對 pass 的焦慮和語言問題都是如此明顯,但看到漢斯先生如此關切,我更深深地焦慮了起來…(天啊,在他眼中我一定非常非常危險…) 那天他還聊到寫論文的問題,在他的詢問下,他見我對自己的主題還一片模糊,就非常認真地建議我換題目;最後甚至還安慰我如果論文寫不出來,至少還會有個diploma;意思是拿不到碩士學位,至少還會有上課的證書。
所幸的是,我過關了。所有人都過關了。早在我向系秘書確認之前,我就得到所有人都順利過關的小道消息,但我非向系秘書當面確認才肯安心;結果是目前我僅能拿回一科成績,而在拿該科成績的時候,我總算能向系秘書確認我全部過關的消息。(恩,關於問成績的事,恐怕是得套套交情的。教授老婆 Gill 老早知道她的全部成績,而 Nina 也在僅能拿回一科成績的情況下得知她所有的成績…ㄟ,我就沒法簡單問到…)
但人似乎是難以輕易滿足的生物,甚至有得寸進尺的本性。在確定自己過關之後,我便開始期待成績能夠盡量好一些。手邊這科拿了62分,雖是班上最低的分數,但也總算是個good pass (英國計算成績以50%為pass,60%~69%是good pass,70%以上是 distinction);我開始比較起其他科目,我有辦法拿60分以上嗎?
拿回成績的這一科是我當初第一回發生極度情緒衰竭的科目,是我第二篇動筆的essay。Gill 告訴我,她寫完兩篇 essay 之後似乎開始抓到訣竅,而她自己對後兩篇 essay 很滿意 (我想也反映在她的成績上),甚至因此萌生了繼續唸PhD的念頭。這似乎也是 Marina 的心得,她在課堂上曾反映她的第一篇 essay 和最後一篇差別有多大,她就覺得自己第一篇動筆的 essay (課程928)寫得不好。
但系秘書卻告訴我,我第一篇動筆的 essay (課程976)是我最高的分數。這…這不是太不樂觀了嗎?越寫越倒退是怎麼回事?於是,藉此我知道我前兩篇 essay 拿到了60分以上的成績(因為第二篇拿62分,而第一篇又比第二篇高),但後兩篇呢?他們有機會寫得比前兩篇好嗎?
相較於 Gill 和 Marina 對自己 essay 的評價,我赫然發現我竟對自己的 essay 沒有感覺 ─ 我似乎僅剩焦慮,卻渾然不知自己是否滿意自己的作品。漢斯先生總是表達他寫 essay 寫得很過癮,順帶一提,他的第一篇essay,似乎吻合他人的經驗,正拿了他的最低分數,65 分。
我試圖對我的 essay 做出客觀的比較,想預測我將會拿到的成績。第一篇 essay 前後花的時間最久,寫作的方式也最制式化;由於時間的壓力,這篇 essay 在尚呈零碎、僅寫出一個大概之時,我就得趕緊將心力轉向第二篇 essay;而在將近完成第二篇 essay 時,由於得將第一篇先送去做 Proofreading 的緣故,我又回頭去做最後的修改,並在這個階段將所有零碎的文章做了較完整的連貫。我還記得在完全完成第一篇 essay 時那種煞時的安心感,那篇 essay 在未完成的時候也曾帶給我極大的不安,我在分段、下標都經歷以往不曾遇過的困難,更因為是第一篇 essay、以及科目的關係,在龐大的資料當中,顯得難以凝聚重點。但在修改完成之後,那種安心感來自於「我說了我要說的」,或是「對此,我沒別的可以說了」;essay 的論點是我真實的感觸,雖不知符不符合碩士程度和學術的要求(在我眼裡,每個部份感覺上都僅能寫得淺淺的),但在形式架構上我都盡量讓它符合標準,平心而論,這篇 essay 似乎是我最不擔心能否過關的,或許我的論點不能說服批改者,但我想架構上都還算平實穩當。
第二篇和第三篇 essay 我都找了我的 tutor 談,相較於第一篇 essay,這兩篇的架構生產得快速許多,尤其是第三篇 essay,因為科目的關係,我馬上可以鎖定該看哪些參考書籍;更因為時間的壓迫,感覺上是花了最少時間完成的 essay。我雖相信在這篇 essay 中我對某理論的理解是夠深入的,但卻有參考資料不足的嫌疑。
漸漸地,我摸清自己的不安感竟多半來自於最後一篇 essay,我試圖去探究原因,我發現自己其實在心中將它視為真實的自己的一部分,它就有如自己的小孩。或許還有許多客觀因素讓我如此在意,比方說,此刻我才發覺最後一篇 essay 僅花了全然密集的兩週就完成了,以一個讀寫英文都慢的人來說,這代表兩件事:1.這兩週間的壓力一定非同小可,2.這兩週內能做的事情(能看的書、能引用的資料、能找到的角度…)一定非常有限;意思是,這篇 essay 極可能非常危險。
但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那篇 essay 在挑戰我的信仰。Essay 的問題是關於精神分析在創作力上的理論是否可信,並希望我們以一個藝術作品作為例子。早在最後一個學期時,由於每個學生都得為該堂課準備一個藝術品做分析,我的心裡一直有一個很模糊的直覺,告訴我有個關鍵非常重要,但我始終無法明述,而因此我為課堂準備的材料也零零落落(雖然Makki給予高度讚賞)。而在 essay 中我試圖將它寫出,我還記得在動筆之前,與咚咚陳通電話時,我告訴她,或許,這篇 essay 我會點到一個很重要的關鍵。
然而或多或少我觸碰到了,雖然我還是不覺得它在我腦中已經發展得足夠完整、我也無法敘述它。但是以一篇要作為碩士程度的報告來說,在這個問題下我竟沒提到 Freud、也沒提到 Klein 的理論,一度我試圖塞進一些其他作者對 Freud 的批評以展現一個學生寫報告應做的功課,但最後卻還是給刪除了。就某個程度上來說,我讓一篇文章完整,卻可能讓我的碩士學位不完整,最後一篇 essay 似乎並未展現足夠的理論知識讓我感到不安。(實際上,對於這個題目其他的理論我是真的陌生)
但就另一方面來說,四篇報告中,這篇最像是一篇文章。或許因為主題的關係,我不僅攪入我的信仰,也開始用我的語氣說話。這篇 essay 最終的樣貌對我來說很新鮮,同時也是一大挑戰;一向,我對自己的分段、下標還算有信心,我也認真地篤信著一個好的寫作者(或說傳達者)是要懂得適時下標的,如此才不會讓讀者迷失。而我在前三篇 essay 都還保持這樣的’正式’寫作習慣,直到 Nina 幫我改第三篇 essay 的文法錯誤時,我一個隨口問題,竟意外得知對她來說,所謂的 essay 是要一氣喝成,是要呈一整篇文章的。這當然沒有所謂的規定,而我也不見得認為那是較好的做法;但就”寫作”這件事情來說,我相當訝異且佩服,怎麼?這些寫作(就算是胡寫)經驗不多的學生,竟有辦法寫出連貫的 5000 字文章。我可從沒這麼做過;我也不認為我能辦到。
但它就這麼發生了。最後一篇 essay,我居然就連貫地寫完了,我沒刻意這麼做,也沒刻意不這麼做(當然是因為 Nina 提了,我才知道有這種可能性),但這篇 essay 對我來說,還真像是找不到下標的地方。
我一直希望能看到更多生動的學術文章,這也是我的理想之一 ─ 將生硬的理論變得容易下嚥;然而我十分理解此刻的我,就經驗與能力而言都還沒有資格做到(文章寫得不夠多,學術文章才剛開始寫…而且又得在另一個語言中進與出),我應該得先顧好基本分數才行。而最後這篇essay,不論是內容或是形式,最後,我都讓它更接近於「我」;意思是,如果它被否定了,比起其他 essay,它更像是否定了我。
繳交期限前一天,一切已成定局,我哭喪著聲音打電話給 Nina,說 I’m dying。隔天,在我的結論還尚未寫完之時就請她先幫我修改,見面時我說我完全不知道我在幹什麼,這篇 essay 不曉得給寫到什麼地方去了。
班上最年輕的她用最穩重的姿態說,沒關係,讓她看看。
她坐在她的沙發上,拿著我的 essay,陷入沉靜,偶爾拿起她的色筆來改上幾個錯,偶爾問問我這句講的是什麼意思。
我盡力壓制心中的焦躁,起身到她的花園踱踱步。
隔著落地窗,回頭看她,在她的沙發上,對映著我的騷動與焦躁,她在她的小窩中專注於我 essay ,畫面竟是那麼平靜。
她認為我整篇文章都在朝著一個中心寫,而那正是所謂 essay 所要的。(我到那天才問她,究竟什麼叫做essay?)
她說她真的喜歡這篇 essay。她看起來比較像吃驚,不像安慰。
我相信她是真心說的,我有多希望她是對的。
(註1:這篇文章是這個週二開始寫的,而週一和週三我試圖到系上拿回essay,系上卻因學務會議而關閉,因而我得以在這週五下午拿回essay之前將這篇文章大致寫完。嗯,我要說的是,我沒作弊。)
(註2:結果是,我有一個很不錯的小孩。 Nina 是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