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吐出來,別吞下去。」我一定得對她說。
她放棄掩飾,直說她的腦子要爆炸了。我相信。誰要是看了她的樣子(如果她對你不防備的話),也準會相信。這陣子所見的她,好像個被高度壓縮的容器,你就是知道她的腦子在疲憊地快轉著;經她坦白一說,才知道腦子這般運轉可不是她所願,像腦子有自己的生命似的。而她被自己折磨到無法掩飾,她衝著L顧不得、也關不掉眼淚,而我則是好後悔,我好久沒好好聽她說話,沒能顧得了她。
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就在不知不覺中,我遠離了她。最近見她,竟是極度陌生。我吃驚於我對她的陌生;那可能緣自於她的變化,或者,她並未改變,僅是我從未理解她。我頭一次開始認真相信,如《入侵腦細胞》中的情節,每個人的心裡,都還有(是)一個小孩;我不願說我中精神分析角度的毒太深,(雖我還是極受此領域吸引,但實在唸得還不夠、理解還不夠) 但她最近就赤裸裸地將心底的那個小孩給披在身上 ─ 不是天真無邪的那一個面向,而是極度地脆弱與懼怕 ─ 而那個小孩,一直少了一個大人陪她。她身體裡面的結我想是太緊了,或者,那個小孩對她來說也太過陌生;她會用一種成熟、理智的姿態,面紅脖子粗地想辦法哭泣,但相對於她體內的高壓,哭泣的宣洩太過有限,感覺上她所面對體內莫名的壓力,真的像是只有爆炸一途。
她說她憶起一段小時候的記憶,當時,跟著父母參加朋友親戚的婚宴,她和弟弟就被分配到孩童桌去。不知為何,坐下不久,隔壁桌的父母送來探問的目光,她便不可收拾地哭了起來欲逃離這充滿陌生小孩的桌。在婚宴上哭可不是件禮貌的事,父母急急忙忙地投降,趕緊讓她坐在他們身邊;一向比她怕生、膽小的弟弟卻是安好地在陌生孩子堆裡待完全程。她也吃驚於那樣的自己,而那個孩子,我確信,她也確信,那便是我最近我在她身上所看到的小孩。
事實上那桌上什麼也沒發生,但她的恐懼(所謂的 persecuted anxiety) 卻真實得如此要命。那是個極度明顯的例子,她靜靜回想,真的,在進入任何一個新環境,她都不免先感受到一陣針刺;在我還認識她的時候,她足夠佯裝得樂天、堅強,或許她終於對這種戰鬥感到疲累,再也無法忽視身上在顫抖與嗚咽的那個小孩。
我甚至懷疑我該不該繼續坐在她的身旁,她此刻像是一具塞滿他人影子和聲音的軀殼,失去了自己的思想;她就像個無法自己做主的孩子一般,外界的聲音太多,而我,很可能也只會是另一個干擾她的聲響。我說她太過禮貌也太過愚笨,既不懂得說不,也沒能發覺旁人對她的影響。比方說,我就覺得她的樓友對她而言事實上是一個魔鬼,而她總是乖乖地站著任由胡亂的邏輯與強硬的語調割宰,硬生生地攪入壓根不需進入的戰場。
或許她需要的僅是先懂得罵一句髒話。
此刻她的問題就是那麼原始,我眼睛睜亮,說理論還真有那道理,唉唉,可別忽略所吞下的任何東西,任誰吞下令人心存疑慮的東西,即使乾淨,心裡也會叫肚子作怪;何況她顧及禮貌(愚蠢的那種!),硬吞了壞食品,胃(生理上的)和心怎能不一起翻攪?進食(吃進、吐出)是人類生命中最原始的生存機制,漸漸地,我相信進食所包含的大量心理意涵,是往後發展所聽、所見、所接受的環境的原型,我說沒別的,從最基本的開始,她就該重新學習進食,學習什麼該 take in,什麼該 spit out。禮貌固然重要,但她就先算了吧,此刻她可沒有本錢顧及,得先把自己留給自己。不想吃的食物,得擱下或拒絕;不對勁的環境,得起身走開;不舒服的問題,不需應答;刺耳的言語,得學會從心裡檔開。而肚子裡還未消化的好東西,也別那麼急著慷慨分享,若他人口味不同,僅是辜負了食材。不知是我的提議太荒繆,還是荒謬得還有點道理,她總算微微一笑。後來,在又一次魔鬼樓友提供拙劣的安慰中,她緊握著我的手,心底爆出了句’bullshit’,我滿意地,對著她身上的小孩驕傲地笑。終於,她懂得篩選食物;下一步,她該學著保有自己的秘密(好的食物),任誰都需要營養,好讓自己站穩腳步。
幾個星期下來,我對陌生的她不再感到如此陌生。漸漸地,我開始察覺,她那陌生的格格不入與生澀,或許並不遠於我的嚮往;我其實如同任何人一樣,並不能保證自己過得其實好過於她。這段期間的苦苦掙扎,終究,她不得不厭倦言語了,我赫然發現,這般的她或許正從相反的方向,到達我欲到達的地方。至少,她有那麼個機會,與自己身上的那個孩子見了一面。
在Klein 理論中,integration 是成長必經之途,卻也是劇烈的痛楚。她的眼神因疲累而落在不知名的地方。但終於,她找到了機會疲累。她正緩緩從撕裂般的谷底走出,她開始在哭泣中恢復呼吸,偶爾,繼續戰鬥與掙扎。
我摟一摟她,望著她身上的那個孩子,我決定嘗試扮演個大人,說,不論如何,我都會愛她。
這或許是她所需要、卻從未聽過的話。
事實上,這或許也是我正需要、但從未對誰說過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