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母親節,沉睡到午後,母親提著那份傳說中的禮物,走進我的房間,喚醒我。
我應該已經疲累了好多天,但非到沉沉睡去、睜開眼已是下午卻怎麼也難以清醒時,才知道自己有多麼疲累。
明明疲累到底,前一晚上卻徹底失眠。
天氣晴朗,我應該 / 我想 / 我本來 要 出去走走。腰不爭氣,原先排定的計畫無法成行,然後,竟無處可去 ─ 不是個獨處的好時機,但也,不是個與人為伴的好時機,僅是個,難以討好自己的時機。
好多事情該做。
卻什麼也不想做。什麼也做不完。
夜裡開始想念心裡的翻攪。還是說,想確定能令心裡翻攪的事還存在於世上,管他是哪個角落。
是因為這樣才失眠?
是季節病?
不對。
上回思念病犯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時節。
早就知道,一覺睡醒,往往感到恍如隔世。
亮晃晃的白日,可以切斷夜裡的邏輯,可以發現許多事。
比方說,發現竟沒有一部電影可以出門看。
比方說,發現自己沒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也發現自己做不完任何事。
比方說,驚覺獨處的時間太少,卻無法當下立刻陷入孤獨、補充孤獨。
比方說,發現我原本執意解讀的命運 ─ 那些我幾乎每日經過的牆上的字 ─ 其實與他無關,於是,其實也與我無關。
像是有什麼事情在抽乾氣力,但定神一看,根本沒有氣力可供抽取。
在一個該死的、晴朗的、白晃晃的天,我是這麼地該死地難以討好,難以取悅。
這種感覺說不上熟悉,但絕非陌生。
II
我想大概,回歸自戀狀態 (註1),對我來說,特別地難,不論是何種等級的。當下專心投入的事務終止,我那投注 cathect 於外的…情感、心力、心理能量…什麼名稱都好,失去了附著之處,很不容易找到回家的路,難以回收。
認真想來,原來那是一個有如哀悼 mourning 的過程,是一種失去(不知)對象的哀悼,是一個驟失原本情感投注之物,曾經出走、如今卻無處可以去的情感,要走回原處之途。以特質來看,Freud 會說那像憂鬱 melancholy ─ 我的煩躁、難以討好,或許極輕,但切切實實是一場 melancholic 式的內心風暴,難以歸類他處。(註2 )
我們投注心力、情感的事物何其多,(難道,其實不多?) 不知,形成這種風暴的要素是在於投注的性質?還是回收的過程?
是因為我投注得特別深而造成回收上的障礙?還是僅僅回收得特別困難?
回收得特別困難,是不是出於這份出走的心力與自我剝離得太過徹底?
還是,那座回歸的終點、所有情感心力最初儲藏的廠房,原本,就是座不合格的庫倉,不舒適,不溫暖,不宜久待,無處可依附,也無處值得留戀?
III
當你開始沉沉睡去,難以睜開雙眼,要記得啊,關於自戀,你已透支。
而在你怎麼也無法睡去之時,你那寶貴的自戀,正在大把大把流失。 (註3)
註1:( Freud, 1914, On Narcissism )
佛洛伊德《論自戀》曾提及此概念:人類的 libido (也就是人類的情感、心理能量…或粗略地說,愛) 是一個固定整數,原先依附於一個人的自身,爾後會因自己無法滿足自己,而將一部分依附於他人身上;投注於他人身上的 libido 越多,留在自身的 libido 也就越少。佛洛伊德有一個很精采、亦成為經典的比喻,這個libido 的本質就像阿米巴變形蟲一樣,可以變形延伸出去,也亦可隨時收回,總體積不變。
而最初這個完整的自戀 (完整、未經分裂的libido整數) 稱為Primary Narcissism「原初自戀」,發生在幼兒期很早的階段,是在幼兒還無法分辨自己與他人、還不知自己的存活、滿足都要依靠他人之時。而俗稱的自戀,是屬於 Freud 所稱的 Secondary Narcissism 「次級自戀」階段,這個次級自戀已是在人們將情感投注他人身上,而他人卻無法完全地滿足自己的需求,此時人們會藉由培養一種自己滿足自己的能力,將一部分曾向外投注的情感撤回自己身上。基本上,原初自戀是一個人們早已失去、此生都難以回歸的完美心理狀態。
註2:( Freud, 1917, Mourning and Melancholia )
佛洛伊德在《哀悼與重鬱》一文中認為,屬於正常情緒的「哀悼」與精神疾病的「重鬱」有著類似的關係,但兩者不同之處在於,哀悼是失去所愛之人的普遍反應,而重鬱其實也是一種哀悼,但卻不知所失去的對象為何,是一種說不出原因的失落。
(更精確地說,在重鬱狀態裡,此對象已被內化成自己的一部分,而自己對這一部分不斷地責怪、懲罰,形成自己懲罰自己的受苦狀態。)
註3:( Freud, 1914, On Narcissism )
又是在《論自戀》中,佛洛伊德很有意思地將「睡眠」與「患病」狀態,作了與慾力理論 libidinal theory (或許也可說是自戀理論) 相關的心理層面解釋。他認為在睡眠當中,人們將注意力從外界收回,是一個高度自戀的狀態;而患病也可說是一種喚回人們過度投注於外注意力的方式,利用身體的病痛,迫使人們將注意力轉回自己身上,極度的疲累而所需的睡眠,也可做此解釋。
此概念是我個人最鍾愛佛洛伊德的聯想,或說,譬喻…之一,它不必然要正確 (雖然我越來越信服這個說法),但此聯想極為精采,我深深認為,世上最偉大作家之列,佛洛伊德絕對可以排在最前幾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