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搶先颱風那麼一步,離家四百一十一日後,我終於返家。




濕黏的空氣比我想像得更加惱人,我也不願去承認,這個城市與家裡屋內,彩度竟是出奇的低;那是我記憶的偏差?或說,那是我感官因不曾甦醒而造就的長期麻痺。


一年怎麼說也不長,我被自己的驚奇所驚奇,我羞愧於自己的遺忘。老弟在浴室內點了手電筒,我瞪大眼睛,像見識奇觀。原因是浴室的燈很難點著,總不能老看燈的心情調整作息,家人索性放支手電筒,懶得等燈的話,就邊洗澡邊等著燈亮。「和一年前一樣啊。」老弟看我一臉驚奇倒才覺得不可思議。歐,我當然記得,浴室就在我房門邊,經他一說我很快記得。當時我還發現只稍把浴室旁的走道燈先給打亮,浴室的燈就能很快點著;只是,一年過後這老方法已不再管用,浴室的燈已經長得更有脾氣。


真正屬於家的味道沒多久就馬上襲來。
你說家應該怎麼?有家人、有飯菜;有你的生活習慣、有你的歷史。家有家的可愛,但家也有家的無奈;你的成長歷史是,你要它的時候它在,它證明你的存在
;但你不要它的時候,它也不會滾開。家,不只是那個有人記得你愛吃什麼的地方,不只是什麼都有的地方;家也是那個浴室燈不怎麼靈光但總沒人去管的地方,是夜深了就得輕聲細語、躡手躡腳怕吵醒爸媽的地方,是買了奢侈品得躲躲藏藏的地方,是你想丟掉東西或食物卻總有人反對的地方。家是歷史,滿滿的歷史;國外帶回的禮物,大家驚呼一陣之後馬上就得煩惱該把它給塞哪?原來家是習慣,數十年的習慣,有習慣的舒適,也有已經成了習慣的埋怨與無奈。原來空蕩蕩的新房間也有其輕鬆之處,什麼都沒有,也沒了包袱,什麼都可以重新添入;然而家,有漫長的歷史要顧,原來關鍵從不是新的不來,而是舊的很難走開。


而我至今生命中最困擾的其中一件事,隔天一睡醒就立刻上演。若沒讓我給碰上,這最大的煩惱還真像不曾存在似的從我對家鄉的記憶裡蒸發。我的煩惱是進食,規律的進食;一醒來,一桌菜,尤其是假日午間的一桌菜最讓我感到無奈。我總得像履行義務似的,乖乖坐下咀嚼。或許這個困擾在異鄉蒸發得並不完全,他們都知道,像我因此出名似的,我不愛中菜、不煮中菜;但傳著傳著竟給傳成了我討厭中菜、怎麼也不吃中菜。我總得苦心解釋,解釋我在家鄉當然還是吃,不然怎活?但餐餐吃我還真無法享受,我對中菜沒有狂熱的想念,只是我一直熱愛不被人放在眼裡的三明治。


然而暌違四百一十一日,一覺醒來,我的無奈,混雜著很細微的恐懼,在這第一桌菜、家裡餐廳的擺飾以及微妙的午間進食時間重新鮮明上演。這是記憶狡詐之處以及思念的盲點,思念像是一道柔焦程序,讓人的記憶略過缺陷。我驚異於我的陌生,我驚異於我竟這麼眼睜睜地,成了自己歷史的異鄉客。


但,卻不知怎麼的,唯有在此,我睡了自己開始留意以來,從未睡足的12小時。

我說不出原因,唯有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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