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I
我知道,分離不可避免。我知道,所以我也在學著更早面對。
這個學期以來,或說,從那個聖誕、新年的假期以來,我過得很好,好得沒話說。
我的臉皮變厚了,心放得更開了;語言又多適應了些,最重要的是,我突然相信,即使表現不好、即使困窘,都沒關係。我開始相信,無條件的相信,我的同學都是善意的,我被善意包圍,然後,我絲毫沒有機會可以感到困窘了。
事實是否真的如此─關於環境是如此善意的─我其實不敢向你斷定。
但我一直都相信,人對世界,或者僅是事件的解讀,是可以「啪」的一聲,就神奇轉換的。這靠的是意願(或說信念),和機會。
面對真實世界裡的他人,我毫不掩飾直至現在,我這學期過得很好。
我會不會永遠就這麼樂觀、有活力?機會當然有,只是微乎其微;但在這樣的顛峰狀態中,似乎真的會有「就這麼延續下去」的假象。而在相同的另一個極端,情況也是如此類似,在那個灰暗的谷底,世界似乎也會永遠那般行進。
與卡爾和 Michael 約談時,他們不可避免地以問候你的近況作為開場。
我說過得很好,越來越好了。原因呢?我說,好像放了那個假,就像 Michael 放假前所說的,我們可以有一點時間「告假休養」。而且我去了一趟西班牙,然後練習不下50次親臉頰打招呼。
這是官方說法。雖然我跟旁人用的理由也差不了多少,但他倆尤其身分敏感。
我一直很清楚真正的原因為何,而我也在學習面對分離。
原因是DM。原因當然是他的好心,他的邀請,他的歡迎;最重要的,是他的擁抱。
Boxing Day 當天中午,他開車到宿舍接我和Jane。
一見面時,他便親吻我們的臉頰向我們打招呼;這當然令我驚訝,他可是系上人人都愛的老師耶,我居然有機會這麼做;不過,親吻臉頰這件事情我至少先和Ignazio練習過了 (第一次我嚇一跳),不過對 Jane 來說,這可是她來到英國後,頭一次外國人和她親吻打招呼。
不僅因為我很喜歡DM,從他刻意帶我們走鄉間小路、途中還帶我們去一家Bar 喝東西,我也知道他有多想在這兩個外國人面前當個好主人,於是那天我就盡情放鬆心情,毫無顧忌;而那一天DM一家真的是很稱職、親切地招待我們,最後,DM又送我們回家。
在宿舍入口處離別時,他先親吻了Jane,後來是我。(離開他家時,我們和他家人一一擁抱、親吻) 但在他放開我之前,他又激動地緊擁了我一下,同時發出一種極興奮的聲音,像個好久不見的朋友一樣。
然後,我復活了,我必須很老套的說,竟像是重生。
那個擁抱對我來講是最大的原因,他可以因為我是留在異鄉沒能回家過節的異鄉客而邀請我 (據他的說法,讓我們獨自過節,那是”不對”的),他可能因為曾看見過我眼周附近疑似的淚痕而興起邀我過節的念頭 ─因為曾有一天,我懷疑因為DM 的一些話,不明究理地打開了我眼淚的開關,然後我幾乎半天眼淚不止。後來振作精神去上晚些的課時,在教室外遇到DM,我們開心的打招呼,但我懷疑我仍有哭泣過的痕跡,也不確定他是否會歸咎與他的談話有關。─總之,他是我的tutor,他是熱情的外國人,他可能因為種種種種的原因邀請我。
但那個真切的擁抱,那般的興奮,就只是因為我了吧。
就只是因為我了吧。
我這才發現,我從未有過這種感覺,有什麼事情,僅是因為我。我從未對自己有過這種信任:有誰喜愛著我,僅是因為我是我。
後來,在假期間,我又曾為了指導教授的事到學校找過一次DM,那天他得把他家裡的桌椅捐給二手中心,於是我跟著他上車,我們一路上邊聊。
見面時他還是親吻打招呼,離去時他也還是親吻道別。
我與他談話的關係,在事後想起,我竟有種過度放鬆、甚至是放肆了的嫌疑。
他說卡爾不太希望他帶學生論文,但他覺得或許一兩個他還可以應付。
我們好像就會這樣繼續、繼續親近下去。
但,我們還能親近到哪裡去?
這樣的關係,即便是期待著,卻也悄悄地從另一個方向燃起了一種緊張,連我都意識到了的。
所有關係,似乎都有個頂點,在攀爬頂點之後,不可避免的就是幻覺的損滅。關於他的,關於我的,關於我們的。
總之,結局是在這般的緊張成真之前,就必須先行停止。
他說,我的論文需要聊聊的話,有時我們還是可以聊聊,激發一點想法。
我說我理解。我是真的理解,因為即使期待落空,我也說不上是失望,甚至比較像是鬆了口氣。
開學了,我們不再親吻打招呼。
我寫了email給他,想與他約個簡短的面談時間,隨信告訴他我想問的三個問題。
於公的,於私的,基本上都是半公半私的。
我不想太黏人,也不甘心斷了關係。
我不想顯得太依賴,也不願在斷了指導論文的希望後,就讓他顯得像是無利用價值一般。
我的確很不瀟灑,在小心翼翼計算如何延續我們的關係。
因為我們已經夠了。
正因為很夠了,太夠了,停止與太過都無法適切表達我的感激。
約談時間到時,反而像是我匆匆的討論完事項,急著在20分鐘內離去;
我需要維繫關係,卻不願多打擾他的休息時間。
效果好像不是那麼理想呢。
後來,我發了一封email給他,是一部電影的一小部分內容,一段我流連不去的性格與文字,與我們約談的主題之一相關。
這是我的學習,我的另一個嘗試,我在學著用我可以接受的方式連繫。
但無可避免的,連繫,同時也暗示著離去。
II
在這般呈現緩和、平靜的巔峰狀態下,我幾乎要說我忘了哭泣的感覺。我在想,即便在深刻觸動的時候,我似乎也可以用一種帶有理智的姿態去面對;我不是妥協,我想我是更有信心了,對於能在理智中偷渡情感,或說,我試圖不隱藏情感;因為或許,情感是建立在某種程度的隱藏、或是難以明述的本質上。
但世界沒有這麼簡單,命運沒有這麼簡單。
我還在愉悅的巔峰期間,倏然地,就淚流滿面。
那是無意間發現 C 醫師的文章。他依舊是他,那個經他的話語印證的他,那個我在第一眼就莽撞執意辨識的他。
而我以為我們結束了。或說,暫時地結束了。
我以為我們的”再見”將是三五年後,或是十幾年後的事情。至少至少至少,也是今年9月後的事情。
那個時候,我會抱著一種對印證命運的,不完全驚奇的驚奇,感激地迎接這個命運。
我會在語言層面永遠惦著他尖銳刺中我心臟的標記,你知道的,意識,僅像是歷史,不是即刻的中箭,血啊淚啊的當場流滿地。
但是會再見的。雖然我不確定,這是絕對的信念,還是執意的願望而已。
然而,嘿,對於前一秒還愉悅的我,與後一秒愉悅的我,突然在一個這麼真實的瞬間,真的淚流滿面的瞬間,我當然非得想起我曾這樣辨識過誰呢。
最值得細究的,居然是這樣的願望,還在這個,即使是處於巔峰狀態的身體裡。
然後,這樣的我,居然活生生的,更是我。
愉悅的我是我,我甚至可以預見,往後的我將會與這個部份融合;但是那個我更是我,更尖銳地是我,我無法丟棄,即使不是真的經常想起,我也毫無意願丟棄。
無論如何,至少我可以確定,嘿,我讀過能令我淚流滿面的文章呢。
生命的值得,又多添了一筆。
於是,那個「會再見(吧)」的預感,實在沒有理由只是預感,或僅是希望了。
III
我當然見過懾人的,美麗的,緩慢的姿態。
正因我不是,所以我異常嚮往。
但原來,我在心底最受牽引的,居然都同樣是藏不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