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謂美麗的定義,在我身上是突然襲來的。就這兩天的事而已。
台灣化妝的女孩子比以前多了,衣服流行的式樣和國外類似,花樣甚至更多;坐在捷運車廂裡的時候,不似走在街上只能匆匆一瞥,有好多女孩子是讓你定了眼仔細看都還是那麼漂亮的,那是紮紮實實的好看,意謂著她們的妝、髮型和衣著,能將她們天生的樣貌發揮得好。
有人說男女的審美觀不同,或許吧,以往我身邊的毒舌男們,總能第一眼就認出什麼樣的女生是真正美女,什麼樣的是靠妝畫出來的。我從來就不懂得怎麼區分,畫起妝來好看,就是好看麼,妝要畫得好看也不容易,我信奉女人只有懶而沒有醜的真理。
但是這無關美麗。
我從未想過什麼是美麗,就漂亮麼,迷人麼,大概是類似的那回事了。但 C 老師應該一點也無關美麗,全身上下都是深褐色系,深褐色的頭髮、深褐色的乾瘦皮膚、深褐色的修長西裝,深褐色的年紀。她不迷人,也不礙眼。她的課平板、直接,實在但毫無樂趣。我從不懷疑她對理論的理解,但是她的言語精簡,無法給你更多的描述;她有輕輕的異國口音,尤其獨特的是,她嘴裡有一種不凡的發音方式,當她吐出那些精簡卻堅定、緩慢的語句時,我彷彿聽得見來自於我祖母,甚至是我曾祖母,那口因假牙在口裡移動的特殊聲響。
我不討厭她,也不特別喜歡她。但認真探去,在學期很後來的時候我們才因難得的課程而見到她,可是她卻真正烙下了我心中對分析師的印象。很奇妙的,B 老師是我見到的第一個分析師,H 教授則是最有名的,但我心中的分析師,卻是深褐色的C。
關於美麗定義突然襲來的那一天,我正在公車上,看著窗外因隔熱玻璃而褪了彩度的流動窗景,腦子裡是說不上影像也說不上聲音或文字,而是三者兼具同時交雜著客觀過往與主觀敘事的複雜東西。C老師總是在陳述完文章、再也沒有同學能夠努力發言之後,開始講述真正的案例。那一回,她大概是講到在治療當中的退行,那個接受分析的女孩曾經對她產生過同性戀的移情,那是一段激烈的過去,但總算那個女孩現在過得很好,她在治療過程中唸完了研究所,現在有很好的工作,很好的伴侶。
漢斯先生問,這個個案做了多久?
C 老師不動聲色,一如唸著書本般的緩慢平靜,
說,十六年。
就在那一刻,回想起那一刻的那一刻,美麗的定義落下了。
美麗的是,那是一個不再對 16 年而驚訝的生命,那無關乎她的沉著或冷靜,無關乎智慧,在她身上那 16 年僅僅是必須,存在於生命中的必然和必須。
(圖:Amedeo Modigliani,1917, Madame G. Van Muyden, postc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