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我的手心彼此相望,半鬆弛地,雙手的四指微蜷,不是全然地放鬆,也非奮力地攤開我的掌,雙手之間開始蔓延著一種異樣的搔癢。
手與手之間,那是一隻躺息的鳥,的形狀。
遠遠的,我在最喜歡的路段中發現了牠。那是與我學科相似,卻劃清牽連的心理系大樓;深紅深藍的金屬建材相間,我視它為學校最美的當代建築,建築物側邊有一條陡峭的水泥階梯,那是你從學校最邊緣的空曠荒蕪之境,通往全然密集的人文景致的路徑之一。
我想那大約是三層樓的高度,切割成一個轉折與兩段階梯。轉折之處,顯然是與某個樓層同一水平,若不繼續攀爬,順著水泥地,你便貼著大樓走完它的側邊,之後連結與延伸的,便是草地中的另一條小徑。
遠遠的,我在下樓梯之時,發現了在轉折高度、離樓梯有一段距離的牠。在大樓的屋簷下,水泥地上。
我不確定是什麼讓我如此敏感,同行的她說我有敏銳的眼力。那是一隻鳥兒,太過安祥地躺息著。那不是鳥兒應有的姿勢,我們怎麼也端詳不出原因,牠雙眼閉著,已經斷了呼吸。
我無法任由牠就在那裡,牠需要埋葬。我想要捧起牠,到附近的樹下安葬。太多的念頭阻止我 ─ 牠是一具屍骸,即便太過完好、安祥。我的身邊有一個他人,即便是一個朋友,她依舊不脫一個觀看者。如同曝露你每一次的進食,面對死亡與屍骸是要攤出內心極私密的一面來。我掙扎著,但就此無法離去;一定會有校工來處理,但結局肯定是落在那個支撐文明生活不可缺的陰暗、漆黑、凌亂…灰綠的大垃圾箱。
反覆遲疑著,同時我在猶疑之間選定了埋葬地點。我決定拿出書包內的簡便保鮮盒,隔著盒子將牠拾起,便能不經觸碰牠而將牠帶到樹下。企圖拾起牠時,牠的後腦因為與地面的撞擊,還緩慢地滲出微量的鮮血。
隔著保鮮盒,我觸碰著活生生的死亡。
牠的羽毛與塑膠盒不時因為我走動的震盪,摩擦出沙沙的聲響。將草地上過長的乾枝折成適合施力的大小,我們堀了小小的坑,將牠埋葬。
她問我是不是很愛動物。我回答不上來。
我從未真正有過寵物。比起那些總是與寵物相處的人,我的態度肯定算不上愛。
但是曾經對一隻從鄰居家走失的貓,卻引發出令我自己也感到驚奇的情感。
我僅說,一個總是將山路車道上的蛇撿起拋回野地的朋友,讓我認為這是件應做、也該做的事。
但在當晚,不知何時,當我在盥洗室擦著手之時,那一對相望的手心,在一個特定的姿勢與位置,突然有了一個異樣的觸感。
但是手心並未與任何東西接觸,那是一種想像的觸感,一種欲望的觸感,如同你口中的渴,那是手中的欲望。
那是一隻鳥的大小。
縱使有千百個理由讓我確信我不該觸碰牠,我的手終究說出了誠實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