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 倉 庫

我怎麼沒發現呢？那時，DM 遲疑地問著我要去西班牙的時間，到哪個機場。
上回碰面時他就很擔心地叮嚀，聖誕節不回家？總得找朋友過吧？！

說實話，過聖誕節並不是我們的傳統，某一部分的我認真覺得聖誕節落單絕對沒有外國人想得那麼誇張，但我還是在心中暗暗地找起節目與同伴。尤其，就像上回與 DM 談話時，這種聖誕節尚無節目最尷尬的便是當他人問起時，你得老實地回答自己並沒有要回家，也沒有特別打算。這不僅顯得有點可憐兼冷血(像是不愛過節的怪人)，還帶點潑人冷水的意味。
系上上課最後一天，DM 是我的tutor，我跟他有約談。
一開頭他又問起我去西班牙的時間，以及聖誕節的計畫。在這兩週內，我知道前泰國室友Jing 小妹與她的泰國幫朋友多半都會留下來，我曾有過念頭乾脆去投靠他們，後來，我知道室友Jane 也要留下來，於是我們說定要一起過。(我事後才知道，Jane 對此事好像不是很認真) anyway，我便將我的計畫告訴DM ，讓他放心。
後來，DM 告訴我，對他們來說聖誕節就是不該落單的節日。他一邊詢問我的狀況，一邊遲疑地拼湊出一個結論：邀請我和 Jane 到他家過所謂的 Boxing Day。
我非常驚喜，DM 甚至說當天要來回接送我們，我直說他人太體貼了、我覺得太棒了、真的不會太麻煩嗎等等的。Boxing Day 是聖誕節的隔天，12月26日，DM 告訴我，聖誕節的確是很忙的家族節日，Boxing Day 相對的就平靜許多，他很願意邀請我們去過一天。我們互相留下電話，他還留了我的地址，我答應他和 Jane 確認過後，會再回覆他。
我怎麼沒發現呢？一開始時，DM 遲疑地問著我要去西班牙的時間，到哪個機場。
在邀請我們去過 Boxing Day 時，他也曾經提到不知道學校是不是還將留下來的學生們集中在同一棟宿舍裡，然後由於知道我和 Jane 還能互相有個伴，不然他會邀我們去他家過個幾天。
我想是一切發生得太快吧。這些話我都有聽見，但我未能適時做出什麼恰當的回應；回想起來，DM 問我要去哪個機場是為了什麼？我在想，原本DM 很可能打算邀請我去他家渡過聖誕到新年的這段期間。
太感動了。
(很可能是我看起來太可憐了？)
這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所謂的聖誕精神。
隔天，我打電話給老媽。
一個星期打一次電話，似乎僅是一種允諾，因為常常一個星期刷的一下過去，也真的沒特別的事情好講，而我的家人，包括我，長期以來是不太懂得彼此說話的，直到近些年才拉近了些距離。
我想，這種不懂得閒扯的性格，也讓我對社交場合特別感到尷尬與厭惡，雖然很多人都是如此，但我特別會有一種自己很無聊的罪惡感。
老媽聽說我放假了，先是嚷著怎麼結束得這麼快？接下來又聽說假有一個月時，她說：早知道妳就乾脆回來嘛！
我不知道這話對多數人來說是不是稀鬆平常，對我來說，這很難得。
在來英國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會這樣想家，原本認為短短的一年就是要盡量在這邊多待多看，來到這邊之後才覺得有個機會回家也很好呢。只是，出於一種嘴硬的緣故我就沒去打消原本的計畫，更不好意思向家人提起。(當初買機票來英國的時候，老爸本來推薦長榮有一種三個月內要用完的來回票，但我說我這一年並不打算回來，當時他還蠻驚訝的。)
我的家人希望我回家呢。
我都不知道我可以回家。
我真的很高興。
很奇妙的，雖終究沒能回成家，這樣的支持減退了我的鄉愁。

突然想起，我有開點消炎藥過來。
昨天還在認真盤算，什麼時候會開始吞下我的第一顆藥。

能不吃就不吃，盡量藉著伸展運動減輕我的負擔。
根據藥袋上的處方，今早我吞下了第二顆。
正在讀這篇文章的你，請立刻站起來動一動，盡量不要讓自己坐太久。

因為某些理由，我從圖書館借回 The Master and Margarita 大師與瑪格麗特。

一開始翻，我便開始懷念這部小說，即使，如Maki所說，英文對她總是alphabet而已，閱讀起來很沒有感覺，我也沒有信心可以看完英文版，我開始想，是不是請家人給我寄來書櫃上的中文版。
我是因為要找一個命運的範本、愛的範本，才想起這本書。
天啊，我想起了，那時，我在看這本書的時候，你走了進來。
我上網找到它，將它買下。
然後，我也買下了那部我們最後談話的電影。
是的，我找到了。
我們的約定成真了。

Figlio (卡爾) 是我們的系老大，長相酷似達斯汀霍夫曼。
嗯，因為卡爾的髮色和膚色都比達斯汀霍夫曼來得白，配上他的淺藍色襯衫會有一種柔和的協調感，個子又高，就姑且稱他是又高又帥的達斯汀霍夫曼好了。

習慣西式教育的同學們很受不了達斯汀霍夫曼總是不停地講講講。
的確，他是話最多的老師，比起其他總是主動詢問學生發言的老師來說，卡爾總是在同學舉手時說：「等等，讓我把這個想法說完…」然後據我那些想發言的同學說(配上他們很受不了的表情)，通常那個想法說完已經是20分鐘後，但其實我沒認真去算過。
我想卡爾學識不凡，我其實很喜歡他對 Oedipus Complex 伊底帕斯情結的種種應用與聯想，但很可惜(似乎只有我覺得)，以我們的學識基礎，都還不見得跟得上。於是，前兩週當Mohamed 形容他非常地 exhausting (讓人疲累、耗損精力的)，我們都覺得相當貼切。(雖然其他學生對他的抱怨是從第一堂課就開始)
後來 Mohamed 向我坦承，其實他很喜歡卡爾。
確切的原因我已經忘了，但我也向Mohamed 說，比起有些老師比較像是跟你討論問題、甚至是解決同學提的提問，我覺得Figlio比較像是實際”給”你東西，迫不亟待地把他所知道的分享給你；雖不見得跟得上，但在某些老師的課，我覺得所獲真的不多。
但這並未解決卡爾的溝通問題。
在第一堂課時，我和Maki就在討論，卡爾在上課時似乎比我們還興奮呢！他有時就沉醉進他的想法中了，然後思緒停不下來。
Mohamed 所說的exhausted，這週也真切地發生在我身上。
最近 901 的課程中(所謂的精神分析理論課)，我們一直在討論 Oedipus, super-ego 的話題，這也似乎是卡爾的專長。
接近課末我提了一個有關 ego 的問題，因為Oedipal stage 的重點是super-ego的形成，我想知道在 Freud 的理論裡 ego 是在何時形成的？尤其相較於Klein，她倒覺得ego、super-ego在出生時就具備了。
卡爾非常興奮，說這是一個活脫脫的Oedipal question！！！ 就像小孩問：「我是從哪裡來的？」一樣。
他要我自己反思(他甚至向我確定：我們要用精神分析的思維思考，對嗎？)，為何我會問這個問題，而何時是我的答案？
我想卡爾飛起來了，而我還在原地摸不著後腦。
接著他又引導我一步一步說出，其實在受精的那一刻”我”認為”我”就已經存在了。(冤枉啊…我一點都沒這麼想啊…我頂多、最多覺得，胎兒會哭的時候可能有一個”我”存在，沒記錯的話，那是在胎兒5個月大的時候。)
接著卡爾繼續飛，飛到更早遠的時候，人類的起源、靈魂…甚至在你父母相遇的時候，你也可以說你存在了…。
我得拉卡爾回來，當然，也是不想讓我這個問題死得不明不白。
我說，我會這麼問的原因是，因為在Freud 的On narcissism (論自戀)中，他曾經提過，在原初自戀 primary narcissism 發生之前，必須要先有 ego，才能發生自戀。(在 primary narcissism 之前，則是 auto-erotism 自體享樂的階段)，所以，我向卡爾確認，對 Freud 來說，ego 是形成的對嗎？
當天的課程中，卡爾在白板上畫了幼兒發展的時間圖，包含 Freud 性心理階段，以及前伊底帕斯期、後伊底帕斯期，伊底帕斯情結，super-ego在何時出現，以及對照Klein的理論階段。
我其實非常希望卡爾可以在這個圖中稍微指示一下ego和narcissism在何時出現，以及，Freud在後期的理論中，是不是又修正了 ego 在 auto-erotism 和 primary narcissism 之間出現的說法，他是不是有別的理論說明了 ego 的出現？但我想我表達得不夠清楚。
卡爾沒有反駁我的說辭，但又小小地飛了起來替 Freud 辯護。
他說要找出確切時間是不可能的，(嗚，冤枉啊，我也不打算知道確切時間…)，他打了個比喻，要我回想昨晚在什麼時間睡著？他說我們不可能會知道那個確切時間，只能給個大概，所以答案大約是…10 點半到12 點之間。
他又反覆地在空中盤旋了一下，中間包含 Maki 插了一個相關的問題，很快地他又飛回我這裡，向我確認：yes，Freud 沒提到 ego 何時出現，他也未打算有個確定時間(如同不知何時睡著)，但大約是出現在 10 點半到 12 點之間。
身邊的 Gillian 翻了個白眼、緊握了我的手幾下；Paul 從桌尾送來體諒的一笑(這傢伙在課堂上大喇喇地把一條約10顆左右的糖吃光，不知道是暗指課無聊還是怎樣)；Mohamed 在卡爾走後立刻嚷著：very exhausting, very exhausting…他只要回答妳 Freud 沒提到就好了...bala bala bala...。
事後回想，我其實非常欣賞卡爾懂得繼續用 10 點半到 12 點之間作結尾，這種比喻(10點半=auto-erotism, 12點 = primary narcissism)，同時暗示了他也把在座的我們認真當作知識份子看待(但也有風險就是了，若有人不懂呢？)。我認真去想，系上的老師並不見得人人都有這樣的能耐，或人人都敢承受這樣的風險。
我想我必須要公平地說，我其實很感激卡爾想刺激我們的想法，學生給他的評語未盡公平 (Nina上他的課總是快瘋的樣子)，但也符合部份事實。
不過，在要我們飛之前，我想還是得先讓我們站起來再說。
(圖：Michael Sowa, postcard)
(註：Freud 在 Three Essays on Sexuality 性學三論裡曾經提過，小孩子問的"我從哪裡來？"的問題是往後好奇心與求知慾的基石。這正是卡爾所說的，非常 Oedipal 的問題。)

這是個牛津博士。

我漸漸知道，有什麼團體旅行的時候，能跟就最好跟一跟。
第一，你不知道你究竟會不會自己去；第二，就算你要自己去，已經去過的地方，你仍會決定再去時，你的二次行程會因為對那個地方有初步概念而更加精采。
上星期六，我們隨著台灣同學會的車去牛津。
大多數的人都在bicester village 下車(傳說中英國最大的outlet)，我和A在牛津下車。她借了一本全英國的旅遊手冊，牛津只是小小的一角，而我啥也沒貢獻，第一我只是貪個方便，我壓根沒想到旅遊前要做功課這回事；第二，當天早上我被同樣要去牛津的樓友的關門聲驚醒，我匆匆只花了5分鐘就出門，差點連車都趕不上，別想要有什麼周全計畫。
兩個大腦不怎開的悠哉女生只有一個共識：下車後先找個舒服的地方吃東西，然後一切自會有著落。
我們很幸運，誤打誤撞地被我們撞上了許多美景、路邊廣場的中小學生表演，我在我們挑的餐廳作observation觀察作業時，還讓我遇上很戲劇化的情節，最後，居然讓我們在路邊撞上了一天的導遊朋友Chris。Chris是高高的老先生，我們吃完飯站在路口看地圖時，他好心詢問我們是否需要幫助，然後居然帶我們到處逛。就這樣，兩個沒做功課的女生，居然可以不花腦筋逛一天，多謝啊，Chris老爺。

這是篇補述。

將近11月的時候，週末，我開始聽見煙火的聲音。
聲音很近呢，但從宿舍的窗，或是出門的時候，放眼望去，什麼也看不到。
畢竟是不同的文化，我想，或許這個民族很喜歡用煙火來過週末吧。我腦中閃過學校因為正式開學，擠滿了所謂的undergraduate student，這些年輕的孩子可能很流行這套，就像日本的花火似乎比台灣來得頻繁得多。
後來在接下來的週末時，意外地知道這是一個傳統節日，紀念Guy Fawkes。
啊，難怪 Maki 說週末時 Tesco 有個煙火party，她的樓友約她一起去，她希望我也可以去。我當真以為，這邊的人很習慣有事沒事用煙火來個慶祝，連Tesco都會舉辦呢，先前我說我想想再回答她。
我又想起語言課時 Project 老師彈舌艾德說，presentation 用的powerpoint，請不要弄得跟 bonfire 節一樣；稍後他向我們解釋，這個節日是要放煙火的，簡報軟體是為了幫助你的報告更清楚，而不是咻咻咻地做表演。
原來是個節日啊！專門放煙火的。11 月 5 號。
不過我前個星期的周末就聽到煙火的聲音了。
我打了電話給 Maki，說我要去看煙火，她要去的話請找我一起去。
Maki 說時間大約是吃完晚飯，也要到7 點半以後。
但四五點天都還沒黑，就又已經聽見轟隆隆的聲音了。
我遲遲沒接到 Maki 的電話，反而是 Dawn 打電話上來，直嚷，原來妳在啊！早知道就約妳去鎮上看煙火…她下午的同伴對此興趣缺缺，而 Dawn 又以為我人活潑加人氣旺，週週有活動。
真是見鬼了。她說的肯定不是我。
但是轟隆隆的聲音實在太大太誘人，我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於是我和 Dawn 披上大外套，到外頭去瞧，聲音這麼大，附近又沒太高的樓，肯定會被我們瞧到什麼。
最後，我們在quay 邊(比較像是大水溝邊)，從左、從右、前方、後方，都看到隨著轟隆隆的聲響，看到煙火。
可惜距離都太遠，只有那些能突破周邊建築物高度的煙火能被我們瞧見。後方是一大片曠野，通往Wivenhoe，我們只能看見遠處山的形狀，以及零星的，小小的，遠處冒出來的煙火。
前方雖然有重重阻礙，但是鎮上的方向，煙火聲很密集，幾乎沒停過，我們也看到不少夠大夠精采的煙火。
我想起除了今年的先前幾年，每年我都幾乎在淡水倒數。
我要說的是，即便你已經看過在頭頂上方的煙火，甚至，我出國前才和 mie 在宜蘭看過，這種遠處的煙火也還是能讓我和Dawn興奮不已。
我可是放過這種大顆的煙火呢，我對Dawn 說。
幾年前我曾向淡水河邊的小販買過煙火，放一顆真正的煙火可是我的心願，沒想到，當時放出來的是一朵小花罷了。小販聽了我的complain 後，就說，啊，你要的那種真的大顆的，只有國慶日有啦，而且貴得很。
我記得我喪氣地離開河邊，滿心以為可以完成的心願，看來是無法達成了，而且往後也很難。
正當我過馬路的時候，就在我原先放煙火的地方，天空爆出一顆真正的大煙火。
然後，又一顆。
我激動地衝過馬路，兩個男生朋友也追不上我，我要去問問放煙火的人那兒買這種煙火。
結果，那是一群在河邊擺起桌子吃起羊肉爐的在地「台式中年長輩」。
我實在太激動，還是莽撞地問了他們煙火哪裡買，
這些長輩們順口就邀我這個”妹妹”一起吃羊肉爐，我笑著婉拒，
然後，一個台先生把他的煙屁股遞給我，讓我點他們還剩下的煙火。
嗯，真的是菸屁股呢，我的指頭還得沾到溼溼的口水，
但是我真的太幸運，就這麼放了一顆免錢的大煙火。
我和Dawn 就在水邊，不時有夜晚的天鵝順著水流漂過我們身邊，我倆瑟縮在寒風中，她尤其勇敢，穿了新買的厚外套卻只配夾腳拖鞋就出門。等鎮上方向的煙火結束後，我們又觀望了一陣周邊零星的煙火後，才不捨地離去。
轟隆隆的煙火聲真的幾乎整晚都沒停過。
後來，Maki 打電話跟我抱歉，她說煙火Tesco 的 party 其實是隔天。即使我當天在水邊看了煙火，我還是想去看看頭上的煙火。
隔天，Dawn 跟我說她因為聽了我的描述，和另一個朋友先興沖沖地衝到Tesco，星期天的Tesco 下午四點就停止營業，她說什麼也沒有。
而且，旁邊是加油站耶？可能盛大地放煙火嗎？Dawn 狐疑地說。
但是8 點鐘時，Maki 卻打電話給我說，該出發了。
結果，那是一個在”Tesco 附近”的私人party。我們就這樣，沒頭沒腦地闖進一個私人party，小小的院子裡擠了20來個外國人，中間圍著火堆。
我、Maki、A 小姐覺得場面很尷尬，我們試著偷溜，但給屋主逮個正著，他用烤棉花糖把我們留下。
過了一會，我趁屋主不在要帶大家偷溜時，卻又給他撞個正著。
他告訴我，10 點多11 點時他們會放煙火，但我實在杵不到那時候，我們很抱歉地從得到屋主的祝福離開了。
11 點多的時候，我在房間裡聽見很近的煙火聲。
我從窗外望去，陽春的小花般的煙火，3~5枚，雖不似台客先生給我放的高級品，但以一大群學生玩樂的等級來說，已經算是頗正式的了，正是我們剛離開的方向。
我立刻打電話給Maki，但從她的方向看不到任何火光，僅有聲響。
(圖1：party 前在廚房窗外就可見的遠處煙火。
其實 party 當天才是真正的 bonfire 日。
圖2 圖3：火光中的烤棉花糖。真‧的‧很‧好‧吃‧呢。)

我決定，
回程的時候，用貝多芬換巴哈。

心底的暗潮襲來，不知所以然，捲入無以言喻的黑暗。
但我應該還是幸運的吧。
*
原本僅是我的計畫，
為生活的質和規律做的規劃。
要出門透透氣，每隔一段時間，要固定跟某個朋友說說話。
時機卻如此剛巧，變得非做不可。
朋友的聲音是我聽過最平靜的一種。
為了鬆弛自己，維繫情誼，最重要的是，和他一起時，有一個我才會從心底爬出來，與我獨處的時候很類似。
非常時期，這個聲音變得非要不可。
*
我在想，音樂應該可以平靜我。
於是，決定隔天上琴房。
隔天開燈開門的時候，隔壁正在練單手爬階。
沒有譜。
然後，我聽見貝多芬。
悲愴。
天啊，
我索性關上燈。
登記彈琴的時間，值得拿聆聽來換。
沒有譜。
完整的悲愴，還有好多其他的貝多芬。
有時候，他停下來練習。
單手。
或一小段彈個好幾次。
都沒有譜。
但懂得小心翼翼愛撫琴鍵，連月光都是難得的揪心。
*
她早上打個電話來，後來，不在乎地歌唱著。
為我唱。
美麗的態度，都由聲音傳來。
我想我應該還是幸運的吧。
然後，我把指甲剪短了。就照上回c 向我說的。
那是小學之後，從未再有的短。

他們在牆上作畫。
很會在牆上作畫。
好吧，值得頒獎；
也有理由奢侈。

這難道不奢侈嗎？
總是沒有防備地，被街景中的古色建築給嚇了一跳。(多半都是教堂)
再繁榮、再偏僻的地方都一樣。

謝謝幾個他們告訴我，我並不無聊。
我一直相信我有親密關係恐懼症，也一直知道原因大概在哪裡。
漸漸的，我開始向他們坦承，我和人相處，不論是不是親密的關係，其中最大的恐懼便是，我的無聊。
只稍認識我幾天，便可以很快發現，我的興趣不多，也不愛玩。
好聽一點可以說是對悠閒、緩慢的嚮往，但認真歸咎起來，它應該比較像是懶散。
我對資訊的接收與消化很慢。
這讓我總是沒有新鮮的話題，跟不上社會、流行的腳，
更該慚愧的是，我對新知竟沒有太大興趣，這是無可救藥的墮落、徹頭徹尾的無聊。
因為無聊，我總是害怕打過招呼之後，那些沒有話題的空隙。
我總是害怕因為無聊，我終究要給誰遺棄。
我是非常認真的懼怕，懼怕給誰發現了我的無聊。
非常謝謝幾個他們告訴我，我並不無聊。
但這改變不了我無聊的事實。
因為他們並未跟我密切相處，沒有人跟我密切相處，
而且因為他們人很好，又已經是我親愛的朋友，
或是，根本沒有人會在你可憐兮兮地宣稱自己害怕自己的無聊時，還指責你真的無聊，贊同你的指控。
總之這改變不了我的無聊。
又尤其因為是，親愛的朋友的定義是，
他們已經接受你的無聊，因此看不見你的無聊，
甚至，他們就愛你的無聊。
(註：我應該是，很卑鄙地發現了「坦白從寬」的人類心理，於是在大家發現我的無聊之前，且先經過試探幾個朋友後，公開坦承我的無聊。)
(圖：michael sowa, postcard)